《田子方第二十一》（3）

       文王观于臧①，见一丈夫钓，而其钓莫钓。非持其钓有钓者也②，常钓也。文王欲举而授之政③，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④；欲终而释之⑤，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⑥。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⑦：“昔者寡人梦见良人⑧，黑色而髯⑨，乘驳马而偏朱蹄⑩，号曰：‘寓而政于臧丈人⑫，庶几乎民有瘳乎⑬！’” 诸大夫蹴然曰⑭：“先君王也⑮。” 文王曰：“然则卜之⑯。” 诸大夫曰：“先君之命，王其无它⑰，又何卜焉。” 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。典法无更⑱，偏令无出⑲。三年，文王观于国，则列士坏植散群⑳，长官者不成德㉑，㪉斛不敢入于四竟㉒。列士坏植散群，则尚同也㉓；长官者不成德，则同务也㉔，㪉斛不敢入于四竟，则诸侯无二心也㉕。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㉖，北面而问曰㉗：“政可以及天下乎㉘？” 臧丈人昧然而不应㉙，泛然而辞㉚，朝令而夜遁㉛，终身无闻㉜。颜渊问于仲尼曰：“文王其犹未邪㉝？又何以梦为乎？” 仲尼曰：“默㉞，汝无言！夫文王尽之也㉟，而又何论刺焉㊱！彼直以循斯须也㊲。”

①文王三句：文王，周文王。臧，地名，在渭水附近。观，巡视。丈夫，古代对男子的称呼，这里指姜太公。钓，钓鱼。莫钓，不是真心在钓鱼。钓莫钓，就是为无为的具体化。
②非持二句：不是拿着钓钩真的要钓鱼，只是一般地钓一钓，聊以度日，无心得鱼。有钓，有所钓。常钓，一般地钓钓。
③举，提拔。
④弗安，不服。
⑤释，放弃掉。
⑥无天，无所仰望。在文王看来，太公德高如天，如果不叫他掌握政权，则百姓失望。
⑦旦，早晨。属，会集。如《孟子・梁惠王》“太王属其耆老而告之” 之 “属”。
⑧昔：夜。如《天运》篇 “通昔不寐” 之 “昔”。良人，君子。如《吕氏春秋》“良人请问十二纪”, 注云：“良人，君子也。”
⑨而，“须” 字初文，颊毛。髯 (rán 然), 亦写作髯，颊毛。黑色而髯，胡须乌黑。
⑩驳马，杂色的马。偏朱蹄，马蹄的一边红色。以上两句是梦见良人的形象。
⑪号，指对文王发号令。
⑫寓，托。而，你。
⑬庶几句：人民的疾苦大概可以解除了。瘳 (chōu 抽), 病愈。
⑭蹴 (cù 促) 然，惊惧的样子。
⑮先君王，指文王的父亲季历。季历生时颊毛多而黑，喜欢乘驳马，马蹄偏赤，诸大夫是见过的，听文王一说就知道是先君王托梦于文王，故此紧张。
⑯卜之，问卜看看是吉还是凶。
⑰无它，不应有疑虑。
⑱更，改。
⑲偏，半。偏令无出，指一个命令也没有颁布。说明无为而治。
⑳列士，各种士，如朝士、处士等。植，即 “植党” 之 “植”。《左传・宣公二年》:“华元为植。” 杜注：“植，将主也。” 在此相当于指党群的头头。坏植散群，头头垮了，同伙散了。说明私党解散，国家更统一了。
㉑长官，指下属官吏。不成德，不用心去建立个人的功德。
㉒㪉 (yǔ 羽), 量器，六斛四斗为一㪉。斛 (hú 胡), 亦是量器，十斗为斛。竟，通境。古代各诸侯国量的单位不一致，故怕人骗的就用自己的量器，想骗人的也要用自己的量器，现在各诸侯国的量器都不敢带入境内，可见国内的量器为人所相信，而别人也不敢欺骗了。
㉓尚同，统一于上。
㉔同务，齐心合力。
㉕无二心，服从。
㉖大 (tài 太) 师，君主的老师。
㉗北面句：古代国君南面而坐。现在北向而问，可见对臧丈人的尊敬。
㉘及天下，推广于天下。文王当时还未统一天下，只是管一国之政，故问可否扩而广之，以至统治整个天下。
㉙昧然，象懵懵懂懂的样子。
㉚泛然，心神闲散、若无其事的样子。 辞，拒绝。
㉛朝令句：文王早上命令他，他晚上就偷偷逃掉。
㉜终身句：从此销声匿迹。臧丈人即姜太公，《史记・齐太公世家》有说太公以钓鱼引起文王重视，但没有说姜太公夜里逃走的事。可见作者是借史实加虚构写寓言。
㉝犹未邪，还不行吗？
㉞默，静。意叫颜渊别出声。
㉟尽之也，已经做到家了。
㊱论刺，评议。
㊲彼直句：直，但，只是。循，按。斯须，顷刻之间。句谓他只不过是按照一时的需要而这样做罢了。

       通过写文王授政于臧丈人，三年而国家大治，说明无为的政治论行之有效；文王想扩张于天下，臧丈人当天夜逃，表明得道的人心里没有权欲。

       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①，引之盈贯②，措杯水其肘上③，发之，适矢复沓④，方矢复寓⑤。当是时，犹象人也⑥。伯昏无人曰：“是射之射⑦，非不射之射也。尝与汝登高山，履危石，临百仞之渊，若能射乎？” 于是无人遂登高山，履危石，临百仞之渊，背逡巡⑧，足二分垂在外⑨，揖御寇而进之⑩。御寇伏地⑪，汗流至踵。伯昏无人曰：“夫至人者，上窥青天⑫，下潜黄泉⑬，挥斥八极⑭，神气不变⑮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⑯，尔于中也殆矣夫⑰！”

①列御寇，见《逍遥游》篇。为伯昏无人射，射箭给伯昏无人看。伯昏无人，虚构人物，见《德充符》篇。
②引，拉弓。贯，通弯。盈贯，《列子・黄帝》张注：“尽弦穷镝。” 即弓已弯尽。
③措，放。射箭时左肘能放杯水，表明十分镇定。
④适 (dí 敌) 矢句：适，通的，目标，矢，箭。复，通覆。沓 (tà 蹋), 合。句谓目标与箭相重合。说明准确地命中目标。
⑤方矢句：方，并。方矢，两箭并排。复，重。寓，居，在。句谓第二箭射去，双箭并连，重射在目标上。说明多次准确地命中目标。
⑥象人，偶像。比喻射箭时精神专一、动作镇定。
⑦射之射，有心要射的那种射。不射之射，无心要射的那种射。
⑧背逡巡，背着深渊后退移步。
⑨垂在外，垂在山石之外，意即脚跟着空。
⑩揖，揖请。进之，前进悬崖边上。

⑪御寇二句：踵，脚跟。二句谓列御寇害怕得爬在地上，冷汗流到脚跟。
⑫窥，观察。
⑬潜，测，探测。
⑭挥斥，放纵奔驰。八极，八方。

⑮神气句：说明无所畏惧。
⑯怵 (chù 触) 然，恐惧的样子。恂 (xún 旬) 目，瞬目，神色不定的样子。志，心。

⑰尔于句：你想射中就很困难了。

       说明如果有生死得失的顾虑，那么就算有高超的技能也是无法施展的。

       肩吾问于孙叔敖曰①：“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②，三去之而无忧色③。吾始也疑子④，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⑤，子之用心独奈何？” 孙叔敖曰：“吾何以过人哉⑥！吾以其来不可却也⑦，其去不可止也。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⑧，而无忧色而已矣。我何以过人哉！且不知其在彼乎⑨？其在我乎？其在彼邪亡乎我⑩，在我邪亡乎彼。方将踌躇⑪，方将四顾⑫，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⑬！” 仲尼闻之曰：“古之真人，知者不得说⑭，美人不得滥⑮，盗人不得劫⑯，伏戏、黄帝不得友⑰。死生亦大矣，而无变乎己⑱，况爵禄乎！若然者，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⑲，入乎渊泉而不濡⑳，处卑细而不惫㉑，充满天地，既以与人己愈有㉒。”

①肩吾，隐者。见《逍遥游》篇与《大宗师》篇。孙叔敖，楚庄王时当令尹。事见《史记・循吏传》。
②令尹，楚国宰相之称。荣华，光彩。作动词，感到光彩。
③三去之，指三次辞去令尹之职。
④疑子，指怀疑孙叔敖不感到光彩或没有忧虑的表现。
⑤栩栩 (xǔ 许) 然，轻松的样子。
⑥吾何以句：说明与别人一样平常。这是对肩吾 “独奈何” 问题的回答。
⑦以，认为。其，指令尹之职。却，推却。
⑧非我，非我所有。意谓这是身外之物。
⑨且不知二句：其，指得失。彼，指令尹之职。二句意谓：不晓得所谓得失是由当令尹与否决定的还是由我本身决定的。
⑩其在二句：得失在于令尹之职则不在于我；如在于我则与令尹之职无关。亡，不在。
⑪方将，正在。踌躇 (chóu chú 稠厨), 从容自得的样子。

⑫四顾，向四方张望。表现出一种自得的样子。以上两句与《养生主》篇 “为之四顾，为之踌躇满志” 意同。

⑬何暇，哪有工夫。至乎，顾及到。以上三句主语都是 “我”。意谓：我正感到适意，哪有工夫去考虑它什么贵贱呢！
⑭知 (zhì 智) 者句：意谓主张不动摇。说 (shuì 税), 说服。

⑮美人句：说明寡欲。滥，淫。作使动用法，意即使他淫。

⑯盗人句：说明不屈服。劫，以力夺取。伏戏 (xī 希) 句：说明不趋炎附势。

⑰伏戏，即伏牺，传说中的古帝王，在这里指代君王。友，亲近。
⑱无变乎己，对自己毫无影响。

⑲大，通泰。介，障碍。
⑳濡 (rú 儒), 溺。
㉑卑细，低贱。惫，困顿。不惫，不认为是困顿。
㉒既以句：既，尽，全部。与，给。此句出于《老子・第八十一章》:“既以为人己愈有，既以与人己愈多。”

        以孙叔敖任令尹三起三落而不喜不忧，说明得道的人忘得失、贵贱，获得精神上的自由。

       楚王与凡君坐①，少焉，楚王左右曰 “凡亡” 者三②。凡君曰：“凡之亡也，不足以丧吾存③。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，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④。由是观之，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。”

①凡，国名。《左传・隐公七年》:“王使凡伯来聘。” 在春秋中叶以后被灭亡。地在今河南辉县西南，唐时有凡城县，就是以凡国得名的。凡亡后，凡国国君寄居在楚国。
②三，多次。
③ 丧吾存，使我心里存在的凡国丧失掉。
④不足以存存，不能因为它的存在而令我感到它存在。因为在我心中无所谓存亡得失。

       企图说明：得道者置国家之存亡于度外，虽亡亦如未亡。存与亡是取决于客观而不是决定于主观的。而凡君却以自己的主观去否定客观的存亡，这是一种典型的主观唯心主义的表现。